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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校论文】浅析从两极张力论到多元张力论(论文范文标题)

星级: ★★★★★ 期刊: 知名作者:李醒民浏览量:6064 论文级别:最新本章主题:科学和两极原创论文: 5156论文网更新时间:10-28审核稿件编辑:Bruno本文版权归属:www.5156chinese.cn 分享次数:4293 评论次数: 9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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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该文作者在研究批判学派,尤其是在研究迪昂和爱因斯坦的过程中,把三十年前提出的两极张力论发展为多元张力论.该论文以这些哲人科学家为案例,分析和概括了他们的多元张力论一该名词是该文作者定名的——的内涵及其特征.进而,覙缕和揆度了与多元张力论相关的哲学资源,沉思了这种独树一帜的哲学的微言大义和流风遗韵.

【关键词】两极张力论;多元张力论;批判学派;哲人科学家;迪昂;爱因斯坦.

【作者简介】李醒民,中国科学院《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社教授,主要从事科学哲学、科学思想史、科学文化研究.

将近三十年前,我在一篇论文中提出两极张力论(两极张力主义)( Tensionalism Between Two Extremes)哲学,认为善于在对立的两极保持必要的张力是一种卓有成效的科学认识论和方法论准则.我从科学思想的个体发育(在科学家个人头脑中的发育)和系统发育(作为科学共同体活动的过程和结果)两个维度加以分析和论说.我把爱因斯坦作为典型案例,表明爱因斯坦在认识论上善于在经验论和理性论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在方法论上善于在归纳法和演绎法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而且,这个特点也体现在他的许多观点、许多做法上,乃至铸成了他的个性.同样,不论在古代、近代还是现代,科学发展的历史也是贯穿这种张力关系的历史.进而,我揭示了在对立的两极保持必要的张力之哲学依据和丰富内涵.我明确指出:在对立的两极保持必要的张力,就是要把对立的两极联系起来,而不应把二者割裂;就是要使对立的两极互补,而不应使二者绝对排斥;就是要在对立的两极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和谐、统一),掌握恰到好处的分寸.后来,我在研究批判学派代表人物(马赫、彭加勒、迪昂、奥斯特瓦尔德、皮尔逊)的哲学思想,尤其是研究迪昂和爱因斯坦的哲学思想的基础上,把它拓展和深化为多元张力论( Pluralistictensionalism),并分析了哲人科学家之所以采取这种哲学态度和立场的缘由:他们深知自然、人、人的活动和文化以及科学本身都具有两极张力或多元张力的特征,他们对哲学遗产以及科学和哲学的本性有清醒的认识,他们受到问题的驱使和外部条件的约束‘副.

一、多元张力论:主要以迪昂和爱因斯坦为例

其实,在马赫和彭加勒的哲学思想中,已经具有多元张力论的端倪、雏形乃至成形.例如,马赫并非像流行观点认为的那样,是不折不扣的观念论者、纯粹的经验论者或狭隘的实证论者.要知道,他力图在物质论和观念论、经验论和理性论、归纳和演绎等等两极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马赫的基本哲学立场是要素一元论或感觉经验论,但是他的哲学也融人反经验论或非经验论的成分即理性论、约定论、反归纳主义.他还是一位进化认识论者和自然主义者.他强调普遍概念和数学概括在科学中的重大作用,重视、推崇、赞美思想和观念,热衷思维经济和简单性,在许多具体论述中注意在对立的两极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例如,他就事实和观念的张力关系发表了如下精辟的见解:“英国哲学家休厄尔评说,对于科学形成而言有两件事情是不可或缺的:事实和观念.仅有观念导致空洞的思索,纯粹事实不能产生有机的知识.我们看到,一切取决于使现存在的观念适应新鲜事实的能力.过度乐意屈从每一个新事实,妨碍定型思想习惯的形成.过分刻板的思维习惯阻碍观察自由.在这一斗争中,在判断和预断(成见)之间的妥协——如果我们可以使用该词语的话——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就会扩展.”

彭加勒以约定论为中介,在经验论和理性论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从而形成他的主导哲学经验约定论.他的另一主导哲学综合科学实在论是熔实在论的实在观、真理观、科学观于一炉,以关系实在论为本体论,以实在论的约定论为方法论,以近似实在论、经验论的实在论和理性论的实在论为认识论,以作为实在的“关系”贯穿始终,从而熔铸或化合成一种新的“合金”或“化合物”,因而具有不同于构成它的单个“元素”或成分的优良的特性或本性.这种综合实在论不仅在各种不同的或异质的哲学思潮和流派之间保持了必要的张力,而且也在古老的哲学传统和新颖的科学思想之间保持了必要的张力,从而成为一种卓有成效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武器.关于理论与实验、逻辑与直觉的关系,他也提出极富张力的观点:“我们必须把理论与实验这两个术语加以比较,它们二者同样都是必不可少的.舍其一而取其二是愚蠢的举动.脱离实验的理论总是空洞的,脱离理论的实验总是盲目的;使二者分离,每一个都会无用,都没有什么好处.”[10]”逻辑是不充分的;证明的科学并非全部科学,直觉作为补足物必然保持它的作用,我正要说直觉作为逻辑.的平衡物或矫正物.”“逻辑和直觉各有其必要的作用.二者缺一不可.唯有逻辑能给我们以可靠性,它是证明的工具;而直觉则是发明的工具.”Il]

在迪昂那里,尤其是在爱因斯坦身上,多元张力论已经达到十分自觉的意识,乃至进入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的境界.迪昂的多元张力哲学[12]表现在他能够有选择地对待他人的学说,包括往昔的圣人贤哲、今日的学术翘楚以及与他的思想共鸣的批判学派的其他代表人物的思想.他尽可能地从中汲取智慧和启迪,排除他们的某些极端观点和不合时宜的见解,融人自我的思想作料,建构自己的哲学.他像遍采百花、精心酿造甘甜蜜汁的蜜蜂,而不像仅用体液吐丝结网的蜘蛛,也不像只知搬运和堆积食物的蚂蚁.更重要的是,迪昂的多元张力哲学表现在他擅长在各种对立的“主义”或“论”和形形色色相悖的观念或思维方式之间寻求“比例”“平衡”和“妥协”——尽管他没有使用“多元张力”一词.例如,迪昂在剖析几何学心智和敏感心智、或逻辑和直觉的特征及优劣长短后这样写道:“对于人的智力的健全而言,上帝的意欲是,一个国家不应该拥有这些品质的排他特权.上帝的意欲是.每一个人都应该能够以合法的自尊在他们身上发现某些才华,在他们身上直觉和演绎应该同等充足地发展,并保持和谐的比例.”“伟大的大师十分经常地具有这样的理性:在其中所有官能如此和谐地按比例分配,以至他们的非常完美的理论免除了每一种个人的甚至国家的特征.”他还这样说:“唯有科学史,才能使物理学家免于教条主义的狂热奢望以及皮朗怀疑主义的悲观绝望……每当物理学家的心智就要走到某个极端之时,历史学习借助合适的矫正来纠正他……历史于是使他维持在完美的平衡状态.”“物理学理论的任何讲解将不得不在逻辑要求和学生的智力需要之间妥协.”[14]在这里,我们愿敦请读者仔细阅读和精心体会,迪昂使用的比例、平衡和妥协这些词汇包含着多么深湛的多元张力意蕴!

迪昂多元张力哲学由它的三个主导哲学思想组成:本体论背景上的秩序实在论,方法论文脉内的科学工具论,认识论透视下的理论整体论.迪昂是一位天生的、自然而然的常识实在论者,或日朴素实在论者.自然分类或自然秩序概念的提出,标志他成为一个自觉的实在论者,也就是秩序实在论者.自然秩序概念是他的实在论的基石,它给出物理学的目的、进步方向和物理学家工作的意义,从而强固了物理学的自主性.它是迪昂多元张力论之网的一个网结,是逻辑和历史、真和美、自然结构和心智结构的统一.与此同时,常识和卓识也是他的实在论的支点.这一切,使他既摆脱了观念论和实证论的极端思想,也与物质论拉开了距离——秩序实在论不是实体实在论,它比后者更根本、更精致、更成熟、更接近现代科学‘15].它与所谓的第一性和第二性问题无涉,要把它强行纳入物质论或观念论的框架,都是徒劳的,也是毫无必要的.

迪昂在继承和批判“保全现象”的工具论(其长处是朴素、简单,具有某种宽容性、灵活性、合理性、客观性等等)传统的基础上,立足于科学的沉思,提出他的主要限于方法论辖域的科学工具论——其主要精髓和真谛在于排斥本质说明,摈弃绝对真理,反对蒙昧主义,扫除精神障碍,提倡多元方法.科学工具论的特征是:它是在科学土壤中萌生的,在科学实践中修正和发展的,并用来解决合适的科学问题;它不否认本质主义的常识性和合理性,但却把本质主义从科学的追求中排除出去,至多只不过是在“反映”和“类比”的意义上为它辟出小块地盘;它避免了科学与形而上学和神学的纠缠和冲突,维护了科学的自主性;它主要活动于科学方法论范畴,高扬多元论的方法论,反对一切蒙昧主义的信条和阻碍思想自由的独断论;它与科学实在论并非针锋相对,而是与其保持必要的张力.它克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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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工具论的弱点(轻视理论,漠视严格检验对纯粹科学的重要性,无法说明科学家对区别真理和谬误的兴趣等等),并通过各种途径,把它与其对立面实在论协调起来——这是迪昂的明智之举,也是科学历史的启示和科学实践的要求16].

如果说上述两种哲学是迪昂对前人的现成的思想体系在汲取、拓展、深化、改造的基础上有所创新的话,那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理论整体论则是迪昂独到的哲学发明.这种哲学的思想内涵和精神实质可以概括如下:Hl:物理学理论是一个整体,比较只是理论描述和观察资料两个系统的整体比较;H2:不可能把孤立的假设或假设群与理论分离开来加以检验;H3:实验无法绝对自主地证实( Verification)、反驳(Refutation)或否决( Condemnation) -个理论;H4:判决实验不可能,归谬法在物理学中行不通;H5:观察和实验渗透、负荷、承诺理论,物理学理论中的理论描述和观察资料两个系统以此结合成一个更大的整体;H6:经验虽然是选择理论假设的最终标准,但决断则是由历史指导的卓识做出的;H7:反归纳主义,即归纳法在理论科学中是不切实际的;H8:反对强约定论,同意弱约定论的某些与整体论相关的主张.迪昂的整体论中的H7,H3和H4、H8或多或少等价和符合不充分决定的三大内涵,因而也被称为不充分决定论题.其实,迪昂的整体论包容的思想远比不充分决定丰富、深邃.不难看出,迪昂的这一哲学发明本身就是一个多元张力综合体,它具有丰富的哲学内涵、深邃的思想底蕴、悠远的认知文脉、广阔的文化与境,它敢于在还原论和实在论的龙潭与相对主义和约定论的虎穴之间穿越,善于在经验论和理性论之间保持恰当的平衡,长于在科学的客观性和主观性之间找到微妙的比例,从而显得富有思维张力和学术魅力[18].

迪昂谙熟哲学典籍,又直接感受到科学的多面形象和科学理论的多元特征,加之他学识渊博、涉猎广泛、思想敏捷、洞察深邃,且又虚怀若谷、从善如流、知往鉴今、独辟蹊径,这一切使迪昂最有条件知微知彰,在诸多的对立两极中找到最合意的妥协方案、最合适的联系中介、最合宜的互补因素和最合度的平衡支点或比例中项,从而在人类思想史上自成一家之言,自做一代之故,形成了他的斑驳陆离的、意趣充盈的多元张力论.不难看出,在迪昂的上述三种哲学中,每一个的内部都充满多元哲学元素,各个元素之间也充满张力.而且,它们三者之间尽管存在矛盾和冲突,但是经过迪昂对各个“主义”的限定——其前的定语是最大的限定——和调整,对各个哲学元素意义的精心诠释和功能的合理分配,从而使得由它们综合而成的多元张力论也维持了和谐的统一.而且,迪昂对科学与形而上学、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做出恰如其分的处理,在它们之间也保持了必要的张力.

与此同时,迪昂的多元张力论也不时体现在他的诸多观点乃至行动中,比如前述的关于两类心智、科学史的功能、对物理学教育的看法和做法.此外,迪昂关于人类历史中存在的伟大观念是在历史世界中具体而生动地发展的思想,使他在规律性和独特性、客观性与个人涉人之间保持了必要的张力.他既不像早先的实证主义者那样对待科学,也不像后起的存在主义者那样看待历史.按照迪昂的观点,作为主体间可检验性的客观性并不排斥个人涉入,而作为对特殊完形关注的独特性也不排除对规律性模式的承认.主客体都有助于所有领域的知识,而且所有事件都可以看作是独特的或有规律的.在这里,迪昂已率先把斯诺后来所谓的人为分裂的“两种文化’——科学文化和人文文化——部分地沟通和统合起来了.再者,按照迪昂的见解,即使要抽象某种关于物理世界深刻的内部本性的间接知识,倘若他们只用定量方法,对人来说也是不可能的.迪昂断定,在一个健全的物理学理论中也需要某些定性的考虑.物理科学是在这两极之间改变方向的,即在亚里士多德的纯粹定性的方法和当代物理学的纯粹定量的方法之

从两极张力论到多元张力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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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正是在这两极,物理科学遭到磨难,因为作为任何这样的片面探究科学的结果,它变得停滞不前了.常常指出的是,今日定量化的“狂热”实际上已经渗透到人类事业和经验的每一个分隔的空间,并且往往被这种“狂热”的教条主义的支持者描述为所揭示的终极真理,而定量化的“狂热”向不能被低估的西方科学和文明呈现出明显的威胁.教条主义和定量词永无过失的空气向西方人显示出真正的和现存的危险,因此它随之带来它的非人化和物化,并伴随着个人自由和自由探询的丧失.

1980年代,我是在研究爱因斯坦的哲学思想时,明确提出多元张力论的.我把爱因斯坦的哲学命名为“多元张力哲学”(在研究迪昂时仅称其哲学为“张力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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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探讨了他之所以创造和采取这种哲学的缘由[22],还以他的真理观[23]为例,分析了它的典型特征和深邃意蕴、意韵和意趣.其实,在此之前,我就阐明了这种哲学——尽管没有正式命名它——在他创立狭义相对论中发挥的重要影响,尤其是它在认识论(怀疑的经验论是破旧的锐利武器、理性论的实在论是立新的坚实基础、经验约定论是构筑理论框架的有力工具)和方法论(探索性的演绎法、逻辑简单性原则、准美学原则和形象思维等)方面所起的举足轻重的作用.同时,我有力地驳斥了爱因斯坦的哲学思想是“大杂烩”、爱因斯坦是哲学上的“机会主义者”的谬说,明确表示他的哲学思想是一个“开放系统”——“是一个有思想来源的独立创造,是一个远缘杂交的奇葩.”“他敏锐地洞察到这两个极端认识论(经验论和理性论)的长处和短处,他不回避矛盾,敢于正视矛盾的两极,力求用‘互补’的方法在对立的两极谋取平衡和统一、这正是他高出一般科学思想家的地方,也是值得我们借鉴的难能可贵之处.”[24]

爱因斯坦的多元张力论是由温和经验论、科学理性论、基础约定论、意义整体论、纲领实在论构成的兼容并蓄、和谐共存的统一综合体;这些不同的乃至异质的哲学思想既相互限定、珠联璧合,又彼此砥砺、相得益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必要的张力,从而显得气象万千、所向披靡,不愧为人类哲思之菁华,科学制胜之法宝[25].

爱因斯坦的温和经验论是双向弱化的经验论.对于传统的或标准的经验论(我们的概念或理论来源于感觉经验,并要根据感觉经验加以检验或证明),爱因斯坦在肯定其合理内核的同时,在知识的起点(从经验到理论)和终点(从理论到经验)做了双向弱化.在起点,他断然否定知识源于经验的径直性和唯一性.基本概念不是经验的逻辑推论,基本原理不是通过纯粹逻辑的途径从经验径直导出;走向理论的道路,只能通过丰富的想象去尝试,通过大胆的思辨去摸索,通过敏锐的直觉去领悟,经验在理论的形成中仅起提示作用.在终点,经验虽然是理论检验的最根本的和最终极的标准,但是在理论的检验过程中仅起有限度的确认(而非证实)作用,而且对理论的评价是双标尺的——外部的确认和内部的完美.与此同时,他还用非经验论的乃至反经验论的约定论、整体论、理性论、实在论对经验加以牵制和限定,从而在多元思想的格局中保持了必要的张力.

爱因斯坦汲取了彭加勒的经验约定论的思想内涵的同时,对它做出必要的修正、限制与发展,从而形成他的基础约定论[27].这种基础约定论明确地描绘了科学理论体系的结构,严格规定了约定仅在构筑科学理论体系基础中起重大作用;响亮地提出了基本概念和基本原理是“思维的自由创造”“理智的自由发明”,阐述了从感性经验到基本概念、基本假设的非逻辑途径和二者的微妙关系;形象地阐发了对基本概念和基本原理的选择的自由是一种特殊的自由,并指出选择的双重标准;断然区分了作为命题集的非解释系统和感觉经验相联系的解释系统,表明真理概念仅适用于后一系统.此外,他关于原理理论、直觉和发明、科学理论的评价标准、探索性的演绎法、科学信念的论述,也体现了基础约定论思想,在多种思想元素之间保持了必要的张力.

爱因斯坦的意义整体论是迪昂的理论整体论的自然进展.他在继承迪昂思想长处的基础上进而认为,科学理论体系是一个意义的整体,每一个命题从这个体系获得它的意义.单独一个命题脱离整体,就失去它原先的意义.爱因斯坦的意义整体论的提出不仅先于奎因,而且它实际上也包含对经验论两个教条(坚信分析真理和综合真理具有根本区别,坚持还原论)的反对——爱因斯坦是意义解放的先驱.爱因斯坦的整体论的不充分决定论和约定论的理论多元论承诺,在经验上等价的不同理论并非仅仅是表达方式的差异,而是在理论的深刻的本体论水平上对应着不同的实在.这意昧着,对应于同一经验总和的不同理论在层次上是不同的:理论进化得越深刻,其逻辑前提越简单,其本体论的物理实在越深奥.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爱因斯坦反对科学实在论的终极的、不变的物理实在观.正是基于这种哲学取向,他对新康德主义和逻辑经验论采取批评态度:他以其削弱或抗衡康德的先验论,排斥或消解石里克、卡尔纳普等人的分析综合命题绝然二分和意义证实原则[28].

科学理性论是爱因斯坦式的理性论,是古 性论和近 性论的现代版本,是传统理性论的思想精髓与现代科学的思想成果相互切磋琢磨的产物,它充分体现了现代科学的理论进路、思想意向和精神气质,成为20世纪科学和哲学的主旋律之一.这种科学理性论在坚持经验在科学中的应有地位和功能的前提下,充分肯定了理性,数学和思辨在看科学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它的鲜明特色是:它是科学自己的哲学,它立足于实在论的地基上,它清除了传统理性论中的先验因素并反对极端理性论,它与其对立面经验论保持必要的张力,它把探索性的演绎法作为自身的方法论,它抛弃了科学观念的“显然性”‘29].爱因斯坦的下述言论充分体现了他的科学理性论的精神实质和思想张力:“我们的经验已经使我们有理由相信,自然界是可能想象到的最简单的数学观念的实际体现.我坚信,我们可以用纯粹数学的构造来发现这些概念以及把这些概念联系起来的定律,这些概念和定律是理解自然现象的钥匙.经验可以提示合适的数学概念,但数学概念无论如何却不能从经验中推导出来.当然,经验始终是数学构造的物理效用的唯一判据.但是这种创造的原理却存在于数学之中.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像古人所梦想的,纯粹思维能够把握实在,这种看法是正确的.”

爱因斯坦的纲领实在论的实在观如下:不承认经验实在或常识实在,不满意朴素实在论的观点;认为物理实在是双重实在:本体实在和理论实在.本体实在常被他称为外部世界、物理世界、实在世界、客观实在和存在的实在等,它们在其外在性而非不可知的意义上相当于康德意义上的“物自体”.理论实在是物理学理论中的概念化的实在,它是物理学理论的本体论,是人的精神的创造物,是以文字或数学符号的形式在理论中出现的.物理学家把物理实在视为纲领,把实在论化为建构实在论的物理学理论的研究纲领,从而勾画出简化的和易于领悟的世界图像,以此思辨地、直觉地把握本体实在的.这种纲领实在论的内涵可以概括为实在的可分离性和定域性,而且我们关于物理实在的观念绝不会是最终的[31].

由此可见,爱因斯坦的多元张力论是由五元“主义”组合而成的内容丰赡、洋洋大观的结构——它“比许多哲学家的体系包含着更多的固有哲学”[32].在这个美轮美奂的哲学建筑物中,各元内部的对立要素之间存在必要的张力,比如事实与理论、经验与理性、逻辑与直觉、现象与实在、意义与真理、感觉世界和思维世界等等之间的张力.而且,在五元之间也存在必要的张力,比如经验论与理性论本来就是对立的两极,实在论与约定论之间存在抵牾之处,整体论与其他各元也不大相容.但是,爱因斯坦通过对它们的辖域和功能的界定和限定,使得它们在整个体系中虽然具有较大的张力,但是并未发生剧烈的冲突.爱因斯坦的确是一位调解两极对立的高手,“发现正确比例的能手”(波恩语),保持微妙平衡的圣手,寻求恰当中道的斫轮老手,善于在永恒反题的张力中为自己开辟道路,从而造就了一个又一个科学奇迹和闪光思想.如果说1905年的狭义相对论是爱因斯坦多元张力哲学在实践中的集中显现的话,那么他的真理观则是其多元张力哲学在理论上的展示——五元张力在其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爱因斯坦晚年有一则总括性的哲学话语:“我们一方面看到感觉经验的总和,另一方面又看到书中记载的概念和命题的总和.概念和命题之间的相互关系具有逻辑的性质,而逻辑思维的任务则严格限于按照一些既定的规则(这是逻辑学研究的问题)来建立概念和命题之间的相互关系.概念和命题只有它们通过同感觉经验的联系才能获得‘意义’和‘内容’.后者同前者的联系纯粹是直觉的联系,并不具有逻辑的本性.科学‘真理’同空洞幻想的区别就在于这种联系,即这种直觉的结合能够被保证的可靠程度,而不是别的什么.概念体系连同那些构成概念体系结构的句法规则都是人的创造物.虽然概念体系本身在逻辑上是完全任意的,可是它们受到这样一个目标的限制,就是要尽可能做到同感觉经验的总和有可靠的(直觉的)和完备的对应关系;其次,它们应当使逻辑上独立的元素(基本概念和公理),即不下定义的概念和推导不出的命题,要尽可能地少.命题如果是在某一逻辑体系里按照公认的逻辑规则推导出来的,它就是正确的.体系所具有的真理内容取决于它同经验总和的对应可能性和完备性.正确的命题是从它所属的体系的真理内容中取得其‘真理性’的.”[34]请看,这段陈述所包含的哲学内涵多么丰富,多么深刻!它把多元中的各个关键要素的地位、职分和作用描绘得多么适宜,多么绝妙!它把科学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缔合得多么毫发不爽,多么栩栩如生!这样简明、深邃、新颖、别致的多元张力论,还能在哪个地方找到?又有谁能望其项背?

爱因斯坦的科学哲学本来是多极并存而又融为一体的多元张力论,可是许多哲学家和科学家或出于自己哲学体系的偏见,或囿于某种狭隘的认识论立场,极力从爱因斯坦的众多言论中摭拾片言只语,作为证明自己看法的“铁证”和反对别人观点的“旗帜”.爱因斯坦这头“哲学巨象”就这样被活活“肢解”了!在这里,我们不由自主地想起瞎子摸象和井底之蛙的寓言.而且,爱因斯坦在科学创造和哲学思维中,多元张力论已经充分达到高度自觉的自我意识,虽然他没有使用这个术语.他在1918年就说过:“我对任何‘主义’都不感到惬意和熟悉.对我来说,情况仿佛总是,只要这样的主义在它的薄弱处使自己怀有对立的主义,它就是强有力的;但是,如果后者被扼杀,而只有它处于旷野,那么它的脚底下原来也是不稳固的.”他坦率地表白:科学家在理性论和极端经验论“这两个极端之间摇摆是不可避免的”.“科学家对认识论体系的追求却没有可能走得那么远.他感激地接受认识论的概念分析;但是,经验事实给他规定的外部条件,不容许他在构造他的概念世界时过分拘泥于一种认识论体系.因而,从一个有体系的认识论者看来,他必定像一个肆无忌惮的机会主义者”[36].

顺便说说,马赫和彭加勒的哲学也渗透多元张力论思想.马赫并不是纯粹、的经验论者和狭隘的实证论者,他的基本哲学立场是要素一元论或感觉经验论,但是他的哲学也融人反经验论或非经验论的成分即理性论、约定论、反归纳主义.他强调普遍概念和数学概括在科学中的重大作用,重视、推崇、赞美思想和观念,热衷思维经济和简单性,在许多具体论述中注意在对立的两极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他还是一位进化认识论者和自然主义者.

二、与多元张力论相关的哲学资源

多元张力论虽然是迪昂和爱因斯坦等人的哲学创造,但是其思想泉源源远流长,在他们同时代和其后,也有诸多思想遗存.在这里,我们拟肆力对与多元张力论相关的哲学资源加以锟缕和揆度.由此可以看出,多元张力论虽然是崭新的创造,但是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张力”( Tension)原是一个相当专门的物理学术语,意指物体受到拉力作用时,存在于其内部而垂直于两相邻部分接触面上的相互牵引力,也即是被拉伸的物体对施力者的反作用力或内部应力.例如,拉紧的绳子内部就有张力作用:在液体表面,由于分子引力不均衡,而产生沿表面作用的、导致液体表面自动收缩的表面张力.该词1533年在英语中出现,它包含这样几层意思:拉伸的行为或作用,或者正在伸展到拉紧的状态或程度;促使或倾向引起伸展的两个平衡力的任一力,弹性体伸长导致的应力;往往伴随感情的心理表示的内心斗争、不安、不平衡,在个体或群体之间的潜在的敌意或对抗的状态,在艺术作品中在对立的力量或要素之间维持的平衡;产生所想望的张力的设计(像中织造术中).

很难确定,究竟是谁、究竟在何时第一次把张力术语作为一种隐喻从物理学移植到心理学、哲学、艺术等领域的.不过,根据我们手头掌握的资料,卡西尔1944年在《人论》中就揭橥,在人格、人的文化生活和人类活动中存在两极性,并借用张力一词加以描述:“在所有的人类活动中,我们发现一种基本的两极性,这种两极性可以不同的方式来描述.我们可以说它是稳定化和进化之间的一种张力,它是坚持固定不变的生活形式的倾向和打破这种僵化格式的倾向之间的一种张力.人被分裂成两种倾向:一种力图保持旧形式而另一种则努力要产生新形式.在传统与改革、复制力与创造力之间存在着无休止的斗争.这种二元性可以在文化生活的所有领域中看到.所不同的只是各种对立因素的比例.有时是这一因素占优势,有时是那一因素占优势.这种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个别形式的种种特征,并且使它们各自具有自己的特殊面貌.”在论及

科学专业党校论文如何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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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时,他说:“一切时代的伟大艺术都来自于两种对立力量的相互渗透——来自于狂欢的冲动和梦幻的精神状态.这也就是存在于做梦状态和醉酒状态中的那种对立.这两种状态在我们之内释放出艺术力量的全部样态,但是每一种状态所释放的那些力量是不同类的.梦给予我们幻想的力量:联想的力量、诗的力量;醉则给予我们放纵不羁的力量、 的力量、狂歌狂舞的力量.”他进而强调,只要在对立的两极保持恰当的比例或张力,就能够达到一致或和谐:“多样性和相异性并不意味着不一致或不和谐,所有这些功能都是相辅相成的.不和谐就是与它自身相和谐;对立面并不是彼此排斥,而是互相依存:‘对立造成和谐,正如弓与六弦琴.…‘391

1954年,阿恩海姆在他的名著《艺术与视知觉》中,把张力一词由物理学引入艺术和心理领域,以说明蕴含在对象中的力.当我们观看一个位于白色正方形中心的黑色圆面时,我们感到黑色圆面具有似乎要离开原位运动的内在的力,即内在张力.这是一种心理力,知觉是对这种力的式样和结构的感知,而力的式样和结构对艺术具有巨大的意义.首先,可以从各种力的相互作用的整体中把握艺术的结构;其次,艺术品中各种力的不同配置是决定作品艺术性高低的关键因素;再次,艺术品中各种张力的产生可以由位置、色彩、形状、运动、空间、光线等等引起,它们可以有力地影响整个作品的构图和表现力[40].阿恩海姆这样写道:“如果绘画和雕塑不能传达能动’的张力,它们即无法描绘生活.在较为局限的意义上来说,表现性的唯一基础就是张力.也就是说,表现性取决于我们在知觉某种特定的形象时所经验到的知觉力的基本性质——扩张和收缩、冲突和一致、上升和降落、前进和后退等等.”参与张力的“所有这一切能动因素合并在一起之后,就达到一种巧妙的平衡,这种巧妙的平衡又产生一种复杂的、同时也是统一的整体表现性”‘41].

张力一词在学术界和文化界名声大噪,应该归功于库恩1959年发表的论文《必要的张力:科学研究的传统和变革》,该文后来收入同名文集(1979年).库恩认为,在科学研究中隐含着一种必要的张力,必需在传统和变革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他提出,发散式思维和收敛式思维,维护传统和反对偶像崇拜,依附传统和与之决裂,这对立的或矛盾的两极对成功的科学研究和科学进步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因此,“维持一种往往难以维持的张力的能力,正是从事这种最好的科学研究所必需的首要条件之一”[42].

不知是受到库恩等人的直接影响,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反正海森伯(他最迟于1958年在《物理学和哲学》英文版中就使用张力一词,泡利可能更早一些)发现,科学史就是一部充溢对立观点的张力的历史:“如果我们回溯一下精密科学的历史,也许能够断言,对自然现象的正确描述正是从这两种对立观点之间的张力中发展起来的.纯粹的数学思索变得毫无成效,因为它玩弄大量可能的形式,就不再返回到少数几个实际上借以构造自然界的形式了.而纯粹的经验主义也不会有什么成效,因为它最终会陷入没完没了的、毫无内在联系的表格之中.只是由于这种张力,只是由于大量事实和可能适合于它们的数学形式之间的相互作用,才能够涌现出决定性的进展.”[43]他进而把他的见解扩展到思想史:“在人类思想发展史中,最有成效的发展几乎总是发生在两种不同的思想的交汇点上,它们可能发源于人类文化中十分不同的部分、不同的时期、不同的文化环境或不同的宗教传统.因此,如果它们真正地汇合,也就是说,如果它们之间至少关联到这样的程度,以致发生真正的相互作用,那么我们就可以预期将继之以新颖有趣的发展.”[44]海森伯还提及物理学家泡利关于两极对立和在其间保持必要张力的观点:“两个对立的极端概念,二者在人类思想史上都极其富有成果,虽然它们哪一个也不符合于真正的真理.一个极端是客观世界的概念,它在时空中按照不依赖于任何观察主体的规律而运动;这是现代科学的指导原则.另一个极端是主体的概念,它神秘地体验了世界的统一,它不再面对任何客体,也不面对客观世界;这是亚洲人的神秘主义.我们的思想大致在这两个对立的极端概念之间摆动;我们必须承受这两极产生的张力.”‘45]

美国心理学家M.钮曼在谈到作为自觉的思维过程和创造性活动的开端的想象力时,认为想象力所运用的形象的“组合”与“串联”往往是两极化的,想象力系统在张力和稳定之间达到平衡.他列举和分析了这种平衡的具体机制:二者对比,改造,减缓,重复等f46].

其实,早在上述诸位哲人科学家和先行者之前,两极张力论的哲学胚芽或思想火花便生发或闪烁于历代哲学家和思想家的言论或著述中,尽管在它们之中没有出现多元和张力的术语.在古希腊,赫拉克利特有言在先:“相反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自然也追求对立的东西,它是用对立的东西制造出和谐,而不是用相同的东西……联合相反的东西造成协调,而不是联合一致的东西.”[47]柏拉图多次论及对立,对立面的排斥、限定、调和、节制、稳健、适度、中等.他断言:“每个事物都有一个对立面.”在他看来,对立的东西具有下述特性,必须反对极端,追求中等:“对立面本身看起来并不相互接纳,但就任何事物来说,它们自己虽然不是对立面,但总是在它们中间拥有对立,这些对立同样也不接纳它们中存在的对立的型,而是当它的对立一逼近,它就停止存在,或在对立到达前退隐.”“凡有对立面的事物必定从其对立面中产生,而不会从其他来源产生.”“相同的与相同的决不是朋友,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两种事物越是对立,它们相互之间就越是友好.每个事物都追求与它相反的东西,而不追求与它相同的东西.”“任何事物都会在某一点上与其他事物相似.在一定的意义上,白与黑相似,硬和软相似,其他各种极为对立的事物莫不如此.”“极端的事例是稀少的,而中等的事物则多得很.”[48]亚里士多德认为:“非因偶性的变化则不是任何事物都能有的,这种变化只存在于有对立关系的(或对立两者之“间介”)事物.这可以用归纳法得到证明.变化可以由间介出发,因为间介可以被用来和对立两方的任何一方对立,而间介也可以是某种意义上的限点.”[49]诸间体具有这样的性质:“(一)全都包括于同一科属,(二)站在对成之间,(三)它们都是由诸对成复合起来的.”间体或多或少拥有某两对成事物的各种不同素质.他倡导在对立的两极选取间体、中道,避免过度和不足:“任何一种技艺大师,都避免过多或不足,而寻求居间者并选取了它.”“美德必定就有以居间者为目的这个性质.”“美德是一种适中……它是两种恶行——由于过度和由于不足而引起的两种恶行——之间的中道.”[51]

在中世纪,这种多元张力的思想得以继承和延续.托马斯·阿奎那是一位综合和平衡的大师,他以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作为联系德谟克利特和柏拉图两个极端的中间媒介.难怪有人这样赞颂他:“从他以后基督教思想就再也没有失去科学态度,也没有失去对物质感性的科学态度.全宇宙是一件完整的作品,无论如何破碎的现象都不会是形而上学的弃儿:在存在的秩序中有张力,但没有对抗……对比的出现是在一种更高原则上来表现对立的和谐,而非要排斥掉一个前奏曲或将二者弄模糊.”[52]培根在论及“历来处理科学的人”时,既不赞成“实验家像蚂蚁,只会采集和使用”,也不赞同“推论家像蜘蛛,只凭自己的材料来织成丝网”,他推崇“采取中道的”“蜜蜂”“它在庭园里和田野里从花朵中采集材料,而用自己的能力加以变化和消化”[53].在中世纪末和近代早期,笛卡儿极力倡导:“遵奉在实践上一致接受的那些最合乎中道、最不走极端的意见,来约束自己.”他特别指明,偏激或走极端是对自由的妨害:“在那些有同样多的人接受的看法当中,我总是选择最合乎中道的.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看法永远最便于实行,既然偏激通常总是坏的,大概这也就是最好的看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可以在犯错误的时候不致离开正道过远:万一我选择了一极端,应该走的却是另一极端,那就糟了.而且我特别认为属于偏激的是各种限制我们某项自由的诺言.”[54]

步入近代,帕斯卡就中道、中项和中庸发表了诸多看法.他从本体论的角度肯定:“自然不会停止于一端.自然把我们妥善地安置于中道,以致如果我们改变了平衡的一边,也就改变了另一边.”“人在自然界中到底是什么呢?对于无穷而言就是虚无,对于虚无而言就是全体,是无和全之间的一个中项.”就人的能力、品质和精神而言,情况也是如此:“在我们能力的各个方面都表现出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处于中道的状态.”“一切过度的品质都是我们的敌人……极端的东西对于我们仿佛是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极端的精神就被人指责为癫狂,正像极端缺少精神一样.除了中庸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是好的……脱离了中道就脱离了人道.人的灵魂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懂得把握中道;伟大永远不是脱离中道,而是绝对不要脱离中道.”[55]狄德罗把在两极之间寻求平衡视为科学的认识论和方法论.他认为,正是这种在自由和必然两极之间的摇摆,使我们的思维和存在的循环得以完成.由于这种摇摆,而不是简单的肯定和否定,我们才能发现无所不包的自然概念,而这种概念说到底无所谓一致或矛盾,也无所谓真或假,恰似它们无所谓善与恶一样,因为它包含了所有这些对应的契机,把它们整合为一体[56].他举例说:“如果希望为恐惧所制约,好体面为爱生命所制约,贪图快乐为关心健康所制约,你就既看不到放荡的人,也看不到冒失鬼,也看不到懦夫了.”‘57]黑格尔则以比较抽象和晦涩的语言表露相似的思想:“对立的两个方面……每一个都是他自身,又是它的他物;因此,每一个都不是在一个它物里,而是在自身里,具有其规定性——每一个都只是与它的他物相关,才与自身相关.”“那既肯定又否定的东西,既不只是建立起来的东西,也不仅是漠不相关的东西,而是它们的建立起来之有,或者说是那和他物在一个统一中的关系,它们本身并不就是那个关系,那个关系却是退缩到它们每一个里面去了.它们每一个在自身中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58]他以否定的话语明示思维把握真理的途径:“如果各个思维规定都带有固定的对立,也就是说,如果它们只具有有限的性质,那么它就不适合于把握绝对自在自为地存在着的真理,而真理也不能进入思维.”[59]

类似的思想和见解也流露在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著作里.恩格斯充分肯定“一个深入人们意识的辩证法的古老命题:两极相通”.无论在自然界还是在知性或思想中都存在这种境况:“知性的思维规定性的对立性:两极化.正如电、磁等等的两极化,在对立中运动一样,思想也是如此.正如在电、磁那里,不可固执片面性,而且也没有一个自然科学家想这样做一样,在思想那里也是如此.”他特别宣明对立两极的依存、含摄、转移、融合和互补:“所有的两极对立,它是决定于相互对立的两极彼此的相互作用;这两极的分离和对立,只存在于它们的相互依存和相互含摄之中.反过来说,它们的相互含摄,只存在于它们的相互分离之中,它们的相互依存,只存在于它们的相互对立之中.”“一切差异都会在中间阶段融合,一切对立都会经过中间环节而互相转移……辩证法同样不知道什么僵硬的和固定的界限,不知道无条件的普遍有效的‘非此即彼’,它使固定的形而上学的差异互相转移,除了‘非此即彼’,又在恰当的地方承认‘亦此亦彼’,并且对立相互联系;这样辩证法是唯一在最高度地适合于自然观的这一发展阶段的思维方法.”“作用不完全补偿的两极决不是极,并且直到现在为止在自然界中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极.”[60]

在中国古代的典籍中,也充盈着尚中、中庸、中道思想.“尚中”思想在中国源远流长,至少可以上溯到商周时期.甲骨文中载有多种“中”字.《尚书》中也有“允执厥中”“作稽中德”的说法.《论语》记载了孔子对“中庸”道德境界的向往与追求.宋元以来,一部《中庸》更成为中国人必读之书.“尚中”思想历经千百年的继承和不断阐发,最终形成博大精深的“中庸”之道,渗进中国人的思维和行动之中,对中国政治、经济和国际行为方式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尚中、中道观念和中庸思想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求索生存与发展之道的普遍观念.尚中观念与起源于农耕社会实践与弓矢文化,并在《易经》、周礼与《道德经》中进一步发展为中道观念.孔子继承并改造了前人的中道观念,将其提升和概括为中庸思想,并作为其哲学思想的核心:在形而上(中正之“道”)与形而下(器、物、常用、民用、庸言、庸行)相统一的基础上,去认识事物的真实面貌与深刻本质[62].

中庸这一概念最早见于《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其中.”孔子正式提出了“中庸”一词.不过,《论语》中直接讲到中庸的,只有一处:“中庸之为德也,甚至矣乎(《论语·雍也》)!”孔子嫡孙子思在《中庸章句》首章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郑玄注《礼记·中庸》“君子中庸”日:“庸,常也,刚巾力常道如.”解《中庸》题说:“名日中庸者,以其记中和之为用如.”程子《遗书》卷七如下解之:“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朱熹《中庸章句》则谓:“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中庸是儒家倡导的一种世界观、认识论、方法论、处事准则和道德境界.至于儒家典籍中的中道、中行、中正、中和等等,其含义与中庸大同小异,都是居中居间、过犹不及、不走极端之义.对此,蔡元培了然于心:“中国民族,富有中和性……中和的意义,是‘执其两端,用其中.’就是不走任何一极端,而选取两端的长处,使互相调和.”[63]

中道也是佛教用语,是佛家的自我修行、待人接物、仰观俯察之道,即杜绝偏激和偏执,不拘泥于两极端的观点和方法.佛教各派对其解释不尽相同,但都认为它是佛教的最高“真理”,有时与真如、法性、实相、佛性同义.佛教典籍认为,修道者应该避免两种偏激的生活:其一为欲所屈服,而贪著欲乐的卑鄙生活;其二为徒然苛责自己身心的苦行生活.离此二端,才能开心眼,增进智慧,导向开悟的中道生活——正确的见解(正见),正确的思维(正思),正当的语言(正语),正当的行为(正业),正当的生活(正命),正当的努力(正精进),正确的记忆(正念),正心的统一(正定)八种正确的道(八正道).佛的教法乃是离相反之两边,而悟不二之道理.若于相反的二边之中取一边而执著,即使其为善、为正,亦成为错误[64].

也许正是出于对中国古代诸子和佛教智慧的某种理解,卡普拉才发表了如下议论:“东方神秘主义者超越了理性概念的领域,在超越它的同时,他们认识到一切对立物的相对性和两极关系.他们认识到善与恶、乐与苦、生与死,并不是不同范畴的绝对经验,而只是同一实在的两个侧面,是同一整体的两个极端,从而也就是一个统一体.这种认识在东方的宗教传统中被看作是人们的最高目标.‘在永恒的真理中,超越世俗的对立.”’他还提到这样一件往事:玻尔在1937年访问中国时,中国古代的对立两极的概念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记.当他为自己的礼仪罩袍设计图案时,他选择了中国的太极图.这个标记和“对立物是互补的”题词,表明他承认古代东方智慧与现代西方的科学之间深刻的和谐一致.

三、多元张力论的微言大义和流风余韵

迪昂和爱因斯坦多元张力论的形成,除了自身对科学实践的体悟和哲学沉思的升华之外,肯定也或多或少受到前人思想的启迪(例如迪昂就受益于帕斯卡、阿奎那、亚里士多德),其中包括上述古今中外的科学家、哲学家、宗教家、思想家的哲思和智慧.而且,这些先哲和先贤的睿智和卓识,也有助于我们进而深思多元张力论的微言大义,品味多元张力论的流风余韵.

1.由存在论的角度看,两极张力或多元张力在外部世界处处存在,在自然界(包括人自身)中无所不在,也就是说在自然实在那里在都存在.这是作为哲学思维结果的两极张力论和多元张力论的本体论基础——客观世界的存在在人的主观世界的映射或投射.由于两极张力是多元张力的特例,因此两极张力论自然而然地是多元张力论的特例,是多元张力论的最简单的形式一多元张力论往往蕴涵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两极张力论.

2.从思想传承上讲,两极张力论或多元张力论虽然在古希腊的多元论和辩证法,康德的二律背反,费希特的正题、反题、合题的三一式过程,黑格尔的三段辩证法的影子或痕迹,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它们的不祧之祖,但决不是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它是现代哲人科学家汲取前人的思想营养,体验具体的科学实践,反思科学的本性和科学的历史进化,站在哲学的高度深思熟虑、切磋琢磨,最终修成正果的.它是一项伟大的哲学创造和理智发明,是人类哲学思想的精华,是人类理智智慧的结晶,是多元杂交的奇葩.这个创造或发明不仅在于把两极推广到多元,在于张力一词所蕴蓄的丰富内涵和深邃含义,更在于多元张力论作为一个整体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与时俱进和游刃有余之能力.

3.先前的处于对立的两极的中庸或中项概念,尽管不是折衷主义(孔子反对乡愿很能说明这一点),但是很有可能多在两个极端的中点或靠近中点,且是静态的;而两极张力论或多元张力论的居间者往往不在中点,且是动态的.也就是说,一般而言,根据历史条件和现实状况,偏向两个极端的比例是变化的,居间点是漂移的,处在动态平衡的过程中,处在比较、取舍、调节、协调的权衡中.一句话,多元之间的张力是必要的张力、微妙的张力、恰如其分的张力.比如,科学的进化是在理性论和经验论的张力中为自己开辟道路的,但是总的来说,依赖猜测和思辨的古代科学偏向理性论一极,近代科学作为实验科学倒向经验论一极,而现代科学因其高度的理论化特征又出现向理性论的回摆.又比如,就建构原理理论而言,基本概念和基本原理的提出是直觉的、想象的、思辨的、约定的,经验仅起提示作用;而在导出命题或定律的检验中,经验所起的作用则是根本的和最终的,必须否定与经验不符的命题;但是,这种否定无法传递到原理集合,原理的修正、添加和取舍则归结于直觉或卓识的判断,经验在这里无能为力.多元张力论的“张力”的微言大义和流风余韵尽在于此.

4.对立两极和居间者——两极张力或多元张力构成的综合体或统一体——都是独立的.居间者或综合体包含对立双方的或多元的要素在自身,分享这些要素,但是却不隶属于这些要素原来所处的本体.它对这些本体既有肯定,也有否定;既有相同之处,也有相异之处.它肯定超越了原先的诸本体,高于它们,强于它们,胜于它们.这些多元要素不是独立的,而在它内部是被限定的、被局域的.打个比方,居间者或综合体是经过化学反应而形成的化合物,或者是经过熔铸而形成的合金,或者是经过杂交的新物种,从而具有新的品质、新的良能、新的优势,而不是原先的任何一个元素、单质、物种.经过熔铸、化合或杂交的两极张力论或多元张力论,显示出综合的、统一的整体性,是一种威力无比、所向披靡的思想武器.多元张力论的“多元”的微言大义和流风余韵尽在于此.

5.作为一种哲学观点或思想体系的两极张力论是线性结构,而多元张力论则是网状结构.多元张力论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两极居间者囊括其中,同时这些居间体之间既有联系,也有牵制和限定,即在它们之间存在张力,从而构成一个多极的、多元的、充斥张力的网状综合体或统一体——各极相反相成、珠联璧合,各元相得益彰、和谐共处的综合体或统一体.迪昂和爱因斯坦的多元张力论哲学充分展示了这个突出的特点.

6.我曾经论述过,两极张力论是一种卓有成效的科学认识论和科学方法论准则,并提出它自身形成和运用它解决科学问题的三阶段论——联系阶段,互补阶段,平衡阶段.多元张力论也是如此,而且比两极张力论更进一竿、更胜一筹.它不仅是解决科学问题和学术问题的利器,对于解决社会问题和人生问题也不无裨益.要知道,多元张力论是广纳四海学术翘楚之睿思,化育酿造而成的哲学思想之嚆矢,当然具有强大的理论震撼力、实践冲击力和永恒的生命力.特别是,偏激和一元化会妨害思想自由,多元张力论则尽可能赋予人们以,.极大的思想自由,而思想自由乃是科学繁荣、学术兴旺、社会进步、民新人新、人格升华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因此,重视和弘扬多元张力论是合乎逻辑的,顺应时势的.

在我的学术生涯和思想跋涉中,我向来秉持批判理性论(批判理性主义),主张多元张力论(多元张力主义)或多元张力哲学,最终追求的是科学的人文主义(新人文主义)和人文的科学主义(新科学主义).我有意识地运用多元张力论的认识论和方法论尝试分析和处理思想解放问题[67],科学史研究问题、极端的科学主义和极端的反科学主义问题[69]、科学的客观性和主观性问题等.今后,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沿着这一进路阔步向前,进行新的思想长征.

[ 参考文献 ]

1、浅说科学实验学习中学生两极分化的成因及对策【摘 要】学生的学习好差是客观存在的,过去有,现在有,将来同样会有。产生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既有先天禀赋的不同,也有后天环境的影响,甚至可能是教育因素造成。在新课改下的小学科学实验探究学习中,教师通过

2、试论有效加强文物管理水平的科学措施 改革开放政策大力执行之余,我国文博事业同步系统化革新发展,其本身属于一类公益文化事业,主张辅助社会大众了解我国传统民族历史和文化,使得群众精神文化等高层次需求得以满足。而博物馆工作中的核心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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